文章導讀：在知識被AI快速重構、傳統教育模式遭遇時代挑戰的當下，陳保琼與她帶領的耀中耀華，用實踐給出了一份冷靜而溫暖的答案：教育的本質，從來不是灌輸知識，而是培育完整的人。

進入耀中耀華的每個校區，都能看到名為「早上七點半」的銅像靜靜佇立。一位老人身邊環繞著三名孩童：一個正低頭系緊鞋帶，一個牽著老人的手，一個依偎在身旁。這一幕定格的，正是曾楚珩女士數十年如一日、每日清晨在校門口迎候學生的真實日常。當年，她若遇見鞋帶松散、儀容不整的孩子，總會溫和叫停，引導孩子整理妥當再入校。她始終要求，每一位學子踏入校園，都應整裝待發、禮貌守序，以最好的狀態迎接每一天的學習與成長。這份融入日常的自律與堅持，正是耀中耀華教育網絡（以下簡稱「耀中耀華」）品格培養的生動體現。這份溫情與堅守也延續至今，成為耀中耀華校園裏最尋常也最動人的風景。

2026年4月下旬的一個傍晚，在北京亦莊耀華學校新落成的教學樓內，一場關於教育的對話持續了兩個多小時。對話的主角正是陳保琼。

她與教育的緣分，從童年便已注定。「因為家庭的緣故，我很小就跟著媽媽到學校，很多童年時光都是在校園裡度過的。」那時的她並未立下明確的從教志向，和所有孩子一樣，對未來有著各種憧憬。

從6歲起，母親便讓她學習鋼琴，音樂也成為她成長路上長久的陪伴。她笑稱自己「懶於考試，過關就算」，但對音樂與手工，始終保有一份天然的喜愛。

真正讓她將目光投向教育的，是在中學之後。在美國求學期間，陳保琼專修幼兒教育。彼時的教育界普遍強調秩序與規訓，而幼兒教育領域所包含的音樂、手工與活動教學，恰好契合了她對自由、生動教育形態的向往。這段學習經歷，讓她深信兒童教育的核心不在於僵化的教條管束，而在於順應天性、激發興趣。她始終堅信，教育要依托安全且充滿愛意的環境，以共情與包容對待每一個孩子。也正是這份堅守安全有愛、尊重兒童本心的教育底色，讓她此後的教育實踐，始終飽含對兒童的理解與溫柔。

完成本科學業後，她繼續深造，以驚人的效率推進學業：11個月完成碩士學位，四年內取得兩個專業學位，專攻當時在全球範圍內都極為前沿的幼兒教育領域。

20世紀70年代的香港，幼兒教育近乎一片待墾之地。彼時多數的幼稚園，將識字、算數當作主要功課，把本該自由探索的童年，硬生生變成了小學的預備班。當陳保琼將「以幼兒為本」和「在遊戲中學習」的理念引入香港，面臨的是以機械式學習為主流的教育體系。

接手耀中之初，幼兒園只招收到2名幼兒，快到學期末時達到60名；然而到了第二學期，一半的孩子轉到了隔壁幼兒園——因為那家幼兒園布置家庭作業，上課有教材，而這些都是當時的家長所習慣的。陳保琼曾回憶那一刻：「當我看著身穿耀中校服的學生去隔壁幼兒園報名，而耀中門前卻沒有家長和學生時，心都碎了。」

為了消除外界的疑惑，她先給家長上課，上完四個課程、雙方理念達成一致，才能給孩子報名。與此同時，她在更廣闊的舞台上為幼兒教育發聲：1989年，她擔任聯合國兒童基金會「21世紀嬰幼兒教育」國際研討會的召集人及大會主席，匯聚全球學者探討幼教未來；此後，她又與香港一群幼教學者共同創立太平洋區幼兒教育研究學會香港分會，持續推動專業研究；2004年，她更成為首位在德國國際教育聯盟（AIE）會議上發表演說的華人講者。

多年後，當回顧這條少有人走的路，陳保琼語氣平靜，卻不加猶豫。兩百多年前，盧梭在《愛彌兒——論教育》中寫道：「大自然希望兒童在成人以前就要像兒童的樣子。」在陳保琼看來，真正的教育，正是捍衛這份「像兒童的樣子」——那些關乎好奇、善意與勇氣的種子，遠比識字和算數更早生根。

當年她學成返回香港，就像帶了一粒種子，把「遊戲中學習」的理念，播進了這片她熟悉、卻又亟待開墾的土壤。這一次，它終於慢慢生根，靜待繁茂。

在陳保琼的理念中，學校有一個常被忽視卻至關重要的功能——讓孩子在安全、有愛的環境裡「犯錯」。成長本就是不斷試錯的過程，每一次錯誤都是讓孩子學習、成長的寶貴機會。學校的意義，正是為孩子撐起一片包容的空間，讓他們放心去嘗試、去探索，不必因為害怕出錯而畏手畏腳。

但她也格外強調，包容犯錯絕非姑息縱容。允許試錯，不等於放松要求；給予包容，也不代表模糊邊界。在給予安全感的同時，更要引導孩子正視錯誤、承擔後果。

在耀中耀華，這份「包容犯錯」與「嚴格要求」始終並行。從兩歲的小朋友自己放餐盤，到高年級學生為自己的行為承擔責任，學校始終堅持讓孩子在承擔中成長，在邊界裡自律。

她進一步解釋，學校之所以要成為「允許犯錯」的地方，是因為外面的世界不會那麽包容。如果孩子從小到大沒有犯過錯，沒有在安全的環境裏學習過如何面對後果，踏入社會後，一個小小的挫折就可能把他擊垮。

「我們不怕孩子犯錯。」陳保琼說，「我們怕的是他犯錯之後沒有人引導，更怕的是他連犯錯的機會都沒有。」一所好學校的底色，不是永遠正確，而是有勇氣接納孩子的錯誤，用智慧把每一次錯誤變成成長的契機。

容錯，還觸及了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當規則出現瑕疵時，我們選擇維護規則的「神聖」，還是選擇相信真實的人？

耀中耀華曾經有一條看似普通的校園規定：學生在校需穿著黑皮鞋。在許多人的認知裡，校規天然不容置疑、不可挑戰。直到有一天，一位男同學穿著黑色的運動皮鞋來到學校。顏色符合要求，但款式有所不同。按照慣例，這或許會被視作一次明確的違規。

然而，老師沒有立刻批評，而是與孩子耐心溝通。大家逐漸意識到，問題並不出在孩子身上。孩子只是按照自己的理解，穿著「黑色的皮鞋」來了。真正的問題，藏在一條表述不夠細致、不夠清晰的校規裡。

老師誠懇地說明了這一點，並邀請孩子一起參與修訂校規——讓那個曾經因表述模糊而「犯錯」的孩子，成為規則完善過程的參與者。一件小事，沒有指責，沒有對立，更沒有讓孩子因「犯錯」而緊張不安。在耀中耀華，容錯並非抽象的教育理念，而是藏在日常細節裡的溫柔堅持。

AI時代，傳統知識傳授型教育遭遇前所未有的衝擊。知識唾手可得，虛擬社交擠占真實相處，這一代孩子正身處全新的成長環境之中。面對AI浪潮，陳保琼選擇坦然擁抱。她自己就是AI的使用者：用AI梳理演講稿、分析候選人、賦能教學。「我們不需要懼怕AI，而是要善用它，讓教育回歸更有價值的部分。」

「這一代孩子該怎麽教育？」面對記者的提問，陳保琼用「未來種子」理念（Seeds for Tomorrow）來回應：「種子是有生命的，把它放進土壤裡，它就會發芽。我們把新的東西放到孩子的腦海裡，就像播下一顆顆種子，它會在孩子的大腦裏生長，與過往的經驗連接、碰撞。」

她認為，AI時代的到來意味著學校的課程設置亟須更新。面對不可預測的未來，傳統的固定課程體系或許將不復存在，學校真正的使命是為這些「未來種子」提供一片肥沃多元的成長土壤。耀中耀華專門設立的「未來學校」和「未來種子」項目，正是這一理念在實際教育情境中的具象化體現。

在此基礎上，她進一步強調，面向未來的教育必須牢牢抓住三個關鍵：

• 一是讓人機互動成為思考的起點，而非捷徑。教師的任務不再是灌輸答案，而是引導孩子提出有深度、有價值的問題，讓AI成為激發思考的夥伴，而非替代思考的捷徑。

•  三是支持學生自我探索。區別於傳統教師作為「知識傳授者」的角色，而是以引導者與陪伴者的身份，通過搭建學習支架、提供跨學科資源與實踐場景，幫助學生從興趣出發，逐步形成具有方向感與內在驅動力的學習路徑。讓學生在真實情境中不斷確認「我是誰、我關心什麽、我希望成為什麽樣的人」。

在2026屆的畢業生中，有一位從六個月大加入耀中嬰幼兒學習課程，一直讀到中學十三年級的學子，今年，他同時被哈佛大學與斯坦福大學環境工程專業錄取。從校園發起的環保行動，到走入社區乃至跨地域的實踐探索；他發現了自己對環境工程的興趣，並立志於通過工程與技術，幫助全世界資源匱乏地區獲得可持續能源。

「AI可以做很多事，但善良、溝通、共情、堅持，這些人性的東西，只能由人來教。」陳保琼說，這是AI時代教師不可替代的價值，也是教育最不能丟掉的根基。

立足這份理念，耀中耀華深耕人文品格培養。學校以「十二德目」為根基——源自創辦人曾楚珩女士提出的「勤、儉、謙、信」，延伸出仁、義、忠、智、誠、敬、和、勇，共同構成十二項核心美德，貫穿全學段培養。

品格培養更需要在真實的世界中生根。例如，在「世界教室」的一個項目中，孩子們奔赴布拉格，走進集中營舊址，有學生感嘆：我以前對集中營的了解只是冰冷的數字與文字，這次看到的是一個又一個的人。和平不再是抽象的詞語，而是無數人再也抵達不了的明天。

秉承「啟心智，育未來，共創人類美好未來」的初心，耀中耀華立足九十余年辦學積澱，於2026年確立全新核心教育主張——「根深行遠」，將於今年10月楚珩日（建校日）正式公布。

陳保琼詮釋道：「根深，就是為孩子打下紮實而深厚的成長根基。」這份根基，核心在於中西融合的辦學理念。耀中耀華始終堅持中英雙語教學，學校實行雙校長、雙教師制，構建起完整的雙語雙文化體系，打造了諸多獨具特色的課程和項目，例如「中華經典五分鐘」課程，還有中國教室（China Classroom）沉浸式探究項目，帶領學生走進嶺南、齊魯、敦煌等中華文化腹地，在真實的中國大地上理解文化根脈，同時與西方的探究精神、批判性思維有機結合。

而「行遠」，便是依托這份根基，讓孩子從容邁向更廣闊的天地，成長為兼具東方底蘊與西方視野的世界公民。行遠之路，需要孩子懷揣好奇心、耐心與毅力，更要擁有面對失敗、從頭再來的勇氣。正如陳保琼反覆強調的，學校要讓孩子在安全、有愛的環境裡犯錯，這些珍貴的品質也唯有在這樣的氛圍中才能自然生長。

采訪中，陳保琼還多次提到「信心」與「信任」。她相信每個孩子都，也堅信教育是不斷向前的事業，教師同樣需要在實踐中持續學習、與孩子們共同成長。對話接近尾聲，窗外暮色漸濃，陳保琼的話語依舊溫和卻充滿了力量。